文|有风

编辑|有风

今年前几天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朋友圈突然安静了。

大家都在转发一条消息：《文学评论》前常务副主编胡明先生走了。

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学术圈的湖面，荡开的涟漪全是惋惜。

我作为蒋寅老师的学生，常听他提起这位"亦师亦友"的学界前辈，今天就想聊聊这位被称为"狐狸型学者"的老先生，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。

学术守门人与跨界先锋

1978年的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，坐着一群特殊的学生。

他们中有刚从工厂回来的工人，有放下锄头的农民，还有像胡明这样憋着一股劲要追回十年光阴的年轻人。

后来学界管这届叫"黄埔一期"，石昌渝、陶文鹏这些现在听着如雷贯耳的名字，当时都和胡明在一个教室上课。

有意思的是，其他同学毕业后大多扎进一个领域深耕，唯独胡明像只精力旺盛的狐狸，一会儿钻进汉魏诗文的故纸堆，一会儿又跑到现代思想史的田野里刨食。

毕业后留所《文学评论》编辑部，成了胡明人生的重要转折点。

我翻蒋寅老师的回忆录看到，他当年那篇关于唐代山水诗的成名作，被胡明压了整整八个月才发表。

每次去问，胡明都笑眯眯地说"再改改细节"，转头却在学术会议上跟同行夸这篇稿子"有嚼头"。

这种"当面挑刺背后力挺"的操作，现在想来真是既好气又感动。

现在的学术期刊编辑部很难见到胡明这样的"守门人"了。

他当常务副主编那些年，《文学评论》的古典文学版面从不追热点。

有次会上有人提议跟风做"大数据与古典诗词"专题，胡明慢悠悠地说："学术不是赶时髦，等热潮退了再看，真正站得住的东西才能发。"

这话现在听着，是不是像给浮躁的学术界泼了盆冷水？

生活里的"细节控"学者

别看胡明搞学术时一脸严肃，生活里可是个"老顽童"。

蒋寅老师跟我讲过个趣事，有次去他家拜访，满屋子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书架上摆着《全唐诗》，茶几上摊着邮票册，连沙发缝里都塞着几张泛黄的诗稿。

最绝的是他集邮有个怪癖，只收1960年代以前的邮票，说"后面的票太商业，少了历史的温度"。

每年学术会议后的"深度游"是胡明的保留节目。

别人开会结束就打道回府，他却背着帆布包满世界跑。

去扬州必住平山堂附近的小旅馆，大清早跑到瘦西湖边对着残荷发呆；到杭州非要找当年苏小小墓的旧址，说是"要感受晚明文人笔下的那种惆怅"。

这种把学术考察过成"文化苦旅"的操作，现在的年轻学者怕是没这闲心了。

前阵子整理胡明先生遗物，发现一沓1960年代的诗稿。

其中有首《少年游》写"壮思逸兴，横溢诗酒"，字迹狂放得像要跳出纸页。

谁能想到，后来以严谨著称的胡先生，年轻时也曾是个"诗酒趁年华"的文艺青年？这些从未发表的文字，比他那些皇皇巨著更让人看到一个鲜活的灵魂。

胡明先生走后，学界很多人说"狐狸型学者的时代结束了"。

这话我不太同意。

你看他留下的那些书《胡适传论》里对历史人物的同情之理解，《南宋诗人论》中对文学风格的精准把握，还有翻译《狄公案》时那种中西合璧的巧思，哪一样不是在告诉我们：做学问不必画地为牢，人生本来就该多元有趣。

现在高校里都在讲"破五唯"，可年轻学者还是被困在论文、项目的怪圈里。

每当看到有人为了发核心期刊愁白了头，我就想起胡明先生常说的那句话："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。"

他用一辈子证明，真正的学术不是追名逐利，而是像他集邮那样，慢慢收集，细细品味，最后沉淀成属于自己的精神富矿。

胡明先生的追悼会上，来了很多他当年提携过的学者。

大家没说什么豪言壮语，只是反复摩挲着他编发的那些杂志。

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纪念当我们在学术的道路上感到迷茫时，想想那个愿意为一篇稿子等八个月的编辑，那个带着邮票册逛遍名山大川的学者，就知道该如何守住做学问的初心了。

最后说个小事，胡明先生晚年视力下降，却坚持用毛笔写信。

他给蒋寅老师的最后一封信里有句话："学术如登山，不必急于登顶，沿途风景自有深意。"

现在这位老登山家歇脚了，但他开辟的那条路，还等着我们慢慢走下去。